<p>　　第一章 夜袭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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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绵延幽黑的渭水畔，群山卧伏，夜色无边。山与山交界处地势逐渐高抬，如龙昂首。可它的身形愈是昂扬，姿态便愈是丑陋——因为它身上，还压着一座城。</p>
<p>　　    城名长安，取意“长治久安”。</p>
<p>　　    长安城中，未央宫峨峨而起，重楼挂殿之间，以飞观楼最高。楼中垂一席竹帘，两案相对，中央一盏油灯随风而曳。</p>
<p>　　    太子陆安稍垂手中的书简，向坐在对案身着龙袍的中年人偷望过去。中年人若有所觉，抬眼瞧过来，细密深刻的皱纹下是淡淡笑意。</p>
<p>　　    陆安鼻子泛酸，搁笔跪地：“...儿臣求父皇早些歇息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皇帝伸指点点案上高筑的奏章。</p>
<p>　　    陆安叩首：“儿臣可为父皇分忧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皇帝笑意敛去，冷哼道：“终日高枕东宫，你懂什么？你知道民生多艰吗？”</p>
<p>　　    陆安不卑不亢道：“社稷民生，儿臣不敢独断。唯有与朝堂诸公商议后，再请父皇圣裁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皇帝略作思忖，终于点头道：“切记戒骄戒躁。白太傅善谋，罗相国好断，还有卫准杨宽，俱是肱骨贤臣，你当向他们好好请教才是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儿臣明白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皇帝举着一只烛台，踩着飞观楼暗长的阶梯去歇息了。太子陆安坐回案前，拾起笔来正欲继续，一白甲披灰的少年翻檐落下，单膝跪地抱拳道：“参见殿下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有什么事吗？”陆安咬着笔杆，扫视着竹简上的字迹。</p>
<p>　　    白甲少年垂首禀道：“天卫青龙、朱雀已前去护侍陛下。”白甲少年名叫白淮，身居天卫“白虎”之职，论出生更是洛阳白家的嫡子。</p>
<p>　　    陆安换朱笔批示：“玄武公现在何处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回道：“天卫玄武今夜镇守长乐宫。”</p>
<p>　　    陆安微笑：“最近母后睡眠不佳，还需玄武公多多照拂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是。”白淮取出一张薄纸，递上前来——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今夜大内禁卫的布置。陆安苦笑，一手支額愈发头痛。统领天卫执掌内禁是陛下赋予他的权柄，更是陛下对他的考验。是考验，便容不得半点松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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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......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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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铜漏嘀嗒，箭刻沉浮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领命而去。</p>
<p>　　    陆安将薄纸伸入烛火中点燃，看着手中忽明忽暗的火光，不禁有些犯困。</p>
<p>　　    烛花已积了很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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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“咚咚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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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忽然，有人自外敲了敲窗棂。</p>
<p>　　    “还有其他事吗？”陆安还以为是白淮去而复返。可窗户推开，夜风飘香。一只素足踏在地板上，凝出一片白霜。陆安一惊，霍地站起，右手去取架上的佩剑。窗外的青影已飞快欺近，踏地“啪啪”有声，留下一路冰痕与几只纤细分明的脚掌印。</p>
<p>　　    掌交，剑飞。</p>
<p>　　    陆安跌倒在地，被她一脚踏在胸口。灼痛的寒意立刻自对方的玉趾扩散开来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不会武功？”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似有疑问。陆安牙关战战，脸色铁青，对她的话置若罔闻。他只是在思考一件事——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何时才来救驾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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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白淮低头微鼾，双手环抱，倚着塔尖站着。</p>
<p>　　    飞观楼楼高三十三丈，又建筑在一方龙首原上，对长安呈鸟瞰之势。当年他值守第一次登楼远望，即为这壮阔富丽的万家景观折服。可长安的夜实在太长，他几百次守在飞观楼顶，看着黑暗一点点笼罩全城......这是一种能将人逼疯的孤独。</p>
<p>　　    这一年来，白淮几乎将每一块瓦片都踏过，却没等来一次机会。一次证明他自己的机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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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“嚓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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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耳边忽然传来异声。白淮惊觉时仍在梦中，可迷离的梦境瞬息便被一片清明取代。他秀眸微启，一道神光流过，已对周遭的情况了解清楚——十六人，俱着狐型假面，披青袍，执铜尺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里纳罕，寻常歹徒为隐瞒身份势力，皆是一身黑衣打扮。这些人特立独行，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谁人所为吗？</p>
<p>　　    这些青袍人蹑足轻挪，不声不响将白淮围在中央，缩手袍中，各取出一枚三两重的搜魂钉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里好笑：这些贼子有胆量闯皇宫，却不敢与我交手一战？</p>
<p>　　    耳边风声遽紧，一十六点断魂钉抖作黑影，自四面八方袭杀而来。白淮轻哼，扬起披风，连人带甲“哗啦”转一周，一十六道劲力沛然的暗器打在鼓动的披风上，竟然如细针插入棉絮，落个无声无息。</p>
<p>　　    青袍众也算训练有素，一见暗器无以建功，齐齐挥尺攻上。白淮撤下披风，随即借势探足在原地划半个圈，双爪左右挥出，“叮叮”声不绝于耳，搜魂钉落在瓦上，断尺纷飞。兵交声止，十六个青袍人皆倒退数步，手里的铜尺只余短短一截，握尺的五指更是鲜血淋漓。</p>
<p>　　    一时间四下一片死寂。白淮一步收回，收拢手指藏在身后，亦痛得暗暗咬牙。</p>
<p>　　    “这招叫什么名字？”一童稚声音忽问道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遍体生寒——自己的身后何时多出来个人？他急转回身，仰看一轮雪月下，有个娇小人影坐在塔尖上，两只鹿皮小靴前后摆动，正好奇地望下来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定了定神，知道来人不好对付，高声答道：“这招名叫白虎破妄。”他一是不愿自己气势落了下风，二是提醒楼下的太子殿下当心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啦。”女孩两手一撑，纵身跃下，轻轻巧巧立在飞檐尖儿上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看她举止天真烂漫，年纪当不过十岁，脸蛋虽带些幼儿肥，五官却不减精致，可以料想长大后该是如何倾国倾城的模样。白淮自幼家教极严，一切行事以礼为先，更带点自视甚高的傲气，此刻被女孩灼灼目光蔑视，不由又臊又怒，面红耳赤。</p>
<p>　　    “脸这么红......是想被小妹妹我用刀鞘打屁股？”女孩背手嫣然一笑，自身后拔开一柄比她个子还高的白玉长刀。</p>
<p>　　    “嘁！”白淮身为天卫，可从不讲什么江湖规矩。此刻趁对方还没将刀拔出，肩甲处的虎首猛然咬下，他已猱身挥爪扑上。</p>
<p>　　    女孩大叫“卑鄙”，身形急退，自檐尖儿溜下，拉出一道长长幻影。</p>
<p>　　    两人一逃一追，沿着飞观楼顶转圈。十六个青袍人想上前帮忙的，接二连三被女孩一鞘抽翻在地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有本事别跑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你有本事别追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你不跑我就不追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你说话算话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好——你还跑！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，自腰带里取出一枚绣着金丝白虎的烟丸。这枚烟丸是宫中求援的信号。</p>
<p>　　    弹丸还夹在指间没丢下，几里外的群殿间忽然升起一道淡青色的烟柱。这烟凝而不散，纤若青龙，在夜里越发醒目。白淮心里一紧——是天卫青龙的求援烟弹。那边也遭遇敌袭了？</p>
<p>　　    “小哥哥......”裂帛声起，他手指骤然一痛，烟丸竟被抽飞出去。白淮骇然侧身，长刀险之又险擦过他的小腹，几乎把肠子带出来。“......你怎么不追了？”</p>
<p>　　    刀风带乱他的发丝，白淮一退再退。女孩高声笑道：“累了的话，接下来是不是该换我追你了？”她手中的长刀挥舞如鞭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一步踏错，闪避不及，忙伸手格挡，刀背连打在指甲上，噼里啪啦，带来火辣辣的痛。他只觉着匪夷所思——她还不到十岁吧？为什么武功会高到这种地步？自己自诩习武奇才，竟难及这小女孩天分的万一。</p>
<p>　　    两人身影分分合合，踏得飞观楼顶的瓦片尽碎。白淮几次欲夺她兵器无功而返。女孩收鞘嘲弄：“猫爪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咬牙道：“虎爪！”刀扇之间，他仍不忘忖度：这孩子刀法收放自如，法度俨然，武林中能教授出这样弟子的门派可没有第二个。</p>
<p>　　    他眼神一凝，“你是千红山庄的人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嗯呐。”女孩也不掩饰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看她满不在乎的神情，不由心头火起，怒喝道：“千红山庄夜袭皇城！你就不怕我禀报陛下，将你们山庄满门抄斩吗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小哥哥，”女孩向前一步，甜甜笑道：“你还真以为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“自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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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“......阁下是什么人？”太子陆安终于从寒意中恢复过来一点，强撑着问道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管我。”这女人正翻看案牍，戏谑地一摆身，露出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，“还有，谁说我是人？”她丢开奏章，迈开玉足一步步逼近，“你虽不认得我，我却认得你哦，当今的太子殿下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女人摇动尾巴，将双手搭在陆安肩上，笑道：“奇怪吗？恐惧吗？人家都杀到这里了，莫说四个天卫，甚至连大内侍卫都没来一个......天子家的俸禄廪米，是这么好混的哦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你在发抖。”女人伸出纤细的食指，在陆安喉结处挠挠，“你怕死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她的身体又贴近了一点，面具下的眸子闪着诡谑的光，“还是说......你，怕痒呢？”她把面具上的狐狸鼻子凑过来嗅嗅，暖烘烘的气息喷下，“嗯哼......真好闻的气味。明明是一国太子，却意外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啊。嘻嘻，要不要和我试试看？教你登短郎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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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刀光如练，一洗夜的漆黑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从没见过这么亮的刀光，飒然而起，连星光也暗淡了一瞬。他想退，可这轮明月滚滚而来，瞬息已至，恰好停在他鼻前一寸。“啪啪”两响，白淮胸前银甲一分为二，跌在地上。</p>
<p>　　    “怕了吧？”女孩恐怕是第一次在敌人面前使出这招，兴奋得俏脸飞红，“这招，比你的喵喵拳又如何呀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是怕，他从没有如此之近地与死亡交息，姗姗来迟的冷汗浸透内衫，他双手紧攥，是不想将发颤的十指展现出来。他心知这招足以将他自腰剖成两截，可她为什么留手？难道......她真的是想拿自己玩乐？</p>
<p>　　    霎那间，被轻视的羞愤甚至压过了生还的侥幸。足下运劲，少年向刀尖扑去——这着实是一步妙棋，女孩生怕伤到他，忙收刀后撤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终于得了空当，向飞观楼顶的一处薄弱踏去。只看碎瓦四溅，“噗茬”声中，这攒顶竟被他踏开一个窟窿。</p>
<p>　　    女孩想他要逃，后退中的娇躯曳影而回，简直比初春穿巷的雨燕还要迅捷。烟尘扬起，几片碎瓦急袭而至。女孩丝毫不乱，归鞘凌空一刀劈出，瓦片崩解烟尘甫散，哪里还有白淮的身影。女孩不假思索，身形急止自窟窿跃下。双脚还未沾地，耳边忽暖暖地似有人在呼气，她心里警觉已来不及，只觉两只手臂环在自己胸腹处，“格格格”猛然勒紧！</p>
<p>　　    “啊！”女孩痛得吐出一口气，在对方两条巨蟒似盘绕下更吸气不得。直到这时她双脚才挨到地上——可也只是一瞬，她整个人便被提在半空中，更用力地绞杀起来。</p>
<p>　　    她涨红了脸，想要出刀，可双手被白淮死死箍着，哪里砍得出来。耳后，白淮屏气道：“快交代......你们此行的目的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女孩睫毛急颤，肋部碎骨摩擦的响动通过骨骼直传到大脑。</p>
<p>　　    几个青袍人自屋顶翻下，眼看女孩性命难保，急急向白淮攻来。白淮冷笑不语，不退反进，拿怀中女孩作为掩护，竟是接连踢杀数人。</p>
<p>　　    女孩亦知此刻情况危急，看准白淮身形的空当，右手松开长刀，乘其落下使脚尖在刀格上一挑，正好将一柄明晃晃的玉葫刀挑在空中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一惊，知道她刀法出神入化，眼神便不自觉被长刀吸引过去。就趁此刻，女孩双肩一扭，两手抬起作爪掐住他的小臂，使劲一撕——分筋错骨的剧痛自手臂蔓延开来，白淮痛呼出声——女孩已轻轻巧巧自他的双臂间挣脱出来，探手正握住落下的长刀，长发甩动回身作劈......白淮黯然叹气，认命合上眼睛。</p>
<p>　　    可落在他身上的不是冰冷的刀锋，而是女孩的纤纤玉指。胸口的几处穴位被一拂而过，他双腿骤软，跪坐在地。</p>
<p>　　    “这招叫白虎破妄，没错吧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睁开双眼，眼前是女孩粉粉嫩嫩的小手，她竖起食指和中指，“第二次饶过你咯。”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，女孩面带冷笑，一掌劈在他颈上。</p>
<p>　　    眼前只剩黑暗。</p>
<p>　　    [newpage]</p>
<p>　　    第二章 葬花谷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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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白淮好久没有做过这样饱满一个梦，可惜的是梦没能结尾。</p>
<p>　　    叫醒他的是豆大的雨滴。</p>
<p>　　    他支起身子，只觉着浑身凉透，手脚更如死人嫁接过来般不听使唤。惶然四顾，周遭黑泥繁育出齐人高的乱草。疯长的乱草后，两侧惨白山壁危墙似地倾倒过来，下宽上窄，绵长远去。昂起头看，雨啪啪打在脸上，铅色天空只露一线。</p>
<p>　　    黑，白，灰。三色的单调世界让他胆寒——这是什么鬼地方？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？</p>
<p>　　    他屁股尚陷在软泥里，若有若无的小虫子贴着他那条缝隙蠕动，痒痒的。白淮打个哆嗦，最后一丝梦意也荡然无余。</p>
<p>　　    他垂首打量自己身上，是不知什么材质的灰背心、灰短裤，虽早被软泥雨水浸个通透，仍擦得他肌肤一阵红痒。将脚自浆糊一般的泥淖中拔起，秸秆制的系带在他如新雪洁白的脚背上拉出几道红痕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缓过神来，不由想要尖叫。自打他记事起，便从没在这样肮脏恶臭的环境里待过。有时就算他有兴趣到家里的马房瞧瞧，马倌与佣人也会提前将一切收拾好，保证空气通透，连一丝马粪味闻不着。久而久之，白淮也明白到自己的一时兴起会让下人们心惊胆战，便再也没提起去什么地方。至于再长大些去了皇宫当差，更没有闲暇来关注这些......</p>
<p>　　    一道记忆中的雪白刀光斩开思绪，如风及月，白淮陡然惊醒，腾身而起——脚底被草鞋磨得又痛又痒。他一个踉跄，伸手抓住一束芦草，思绪更乱：自己昏迷了多久？这又是在哪？太子殿下如何了......</p>
<p>　　    “还犯困呐。”一对赤脚如艨冲踏浪跃出，在淤泥中曳出两道深痕，“谁！”白淮猛然昂头，一个黄褐色的东西正抵到他眼前。</p>
<p>　　    尖头圆底，不是透骨钉，不是梅花镖，更不是霹雳雷火弹。这东西似馒头，可哪有馒头是这个颜色？</p>
<p>　　    他的视线越过“馒头”去看后面的人。</p>
<p>　　    一个老人家，面容枯槁，四肢健长，一对被雨水打湿的白眉黏在颊上，好似两条盘曲的白毛毛虫，他苍发如鬃垂肩，头顶正中央却凹下去秃了，一毛不沾，光洁圆润，拿来当碗再合适不过。白淮看他一身背心短裤，除打理得极其干净整洁外，与自己着装分毫无差，想来是和自己一般处境，应该可以向他探问一二。</p>
<p>　　    见白淮不做声，老者又把手里的窝头往近递了递。</p>
<p>　　    “呃......不必了。”白淮想他是好意，可这到底不知是什么东西，好在老人也没有明说要他吃——他尽量不去瞧老人几寸长的指甲和“馒头”上面翻动的白虫，低声道：“前辈，请问这是哪里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噢，北方人呐。”老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一点口音，反手将窝头擦干藏起，转身道：“先过来烤烤火，你初来乍到，可千万莫生病了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烤火？白淮自脚底升起两团虚无的热气，不自觉迈动双腿跟在他身后。</p>
<p>　　    两人踏着烂泥走了一阵，老人拨开芦苇，显现出几间简陋的芦棚。棚中或坐或躺，大概十多个人。这些人都是与老者一样打扮，面带菜色，神情萎靡，或赤膊独臂，或齐膝断腿，竟无一不是残疾之身。躺在正中一个人气息奄奄，只有脸上盖的一块灰布随他呼吸起伏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将白淮引到一处暂空的草席上，道：“你就——先住这吧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“住”还是“坐”，心先凉了半截，不过这里虽拥挤一些，总好过在恶臭的烂泥里游泳，他强摁着自己坐下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自芦棚一角取出个灰布包袱，背身摊开，白淮歪头偷瞄——包裹里是几个结块似茶的植物，还有几片白多红少的薄腊肉！老者稍作沉吟，将一片腊肉反手递给白淮，自己则取一点植物，万分珍重地放在舌头尖上。白淮接过，心里颇不是滋味，将腊肉塞进嘴里，口感略干但很香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咀嚼道：“小子，说说吧，你是什么来头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吞下肉沫，掩饰道：“家里习武的。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诡谲一笑：“习武的，嘿！不错，要是寻常人家，谁会落到这般处境。你年纪不大吧？没二十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“唔”了一声，“十六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十六...唉！”老者啧啧有声，“还是个孩子！多可怜！”旁边的人也半睁开眼，用血丝满布的眼珠向白淮打量。老者续道：“.....不过你既然来了，也别怕，大伙虽不是好人，但都是自家兄弟，自此相亲相爱，就别想着出去了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秀眉蹙起，咽下去的腊肉化成一股臭气堵在他嗓子眼里。他强忍恶心，道：“前辈不如先说一声这是哪里？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笑道：“你年纪小，没听过也正常。这里叫葬花谷，一处天造地设的监狱。沿着这山谷向南几里，地势高些的地方，便是千红山庄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道：果然是它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道：“千红山庄，你总该知道的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低头应道：“知道一些。”思绪早飞到了千里之外，只是他越想越困惑：未央宫坐落西北长安，千红山庄却在杭州近郊，这其间距离何止千里？他们是怎么一夜间把我搬到这里来的？</p>
<p>　　    老者正道：“千红山庄下有一条明溪，山庄的花落在溪水中，再带到这儿来腐烂。所以这儿就叫葬花谷了。嘿嘿，千红山庄的姑娘一个个明艳似花，咱们能爬在臭泥里喝她们的洗脚水，也算不虚此生。你也莫要嫌这些黑泥脏臭，若不是有许多草药腐在里面，药力化在里面，我们这些废人怎能苟活到现在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老先生，”白淮忽截口道：“千红山庄把我们捉到这里，除了折磨之外，当还有其他算计吧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这......”老者似乎回想起了什么，苦着一张脸，捻眉叹道：“你又何必问，反正迟早也会知道的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简直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，郑重道：“请老先生直言，待我脱困，白家定有重谢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嘶......”老者的身子愈发萎靡。就在这时，芦棚中间躺着的那“半个死人”骤然咳嗽起来，咳声嘶哑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似乎早有准备，四肢着地飞快爬到他身边。</p>
<p>　　    那人咳嗽声越来越含糊，弓身屈背，活像一只熟透的虾子。另有几人拼命按住他的手脚，老者掀开他脸上的灰布——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“咳嚯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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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>　　    一口黑红浓稠的血痰布下飞出，险些糊在老者苍白面皮上。老者脸色不变，伸指在他身上几处穴位揉搓，转头对白淮道：“拔几根芒草过来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哪里知道哪根是芒草，愕然间，已有另一人拣好送来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用尖锐的芒杆在那人手指头上挨个扎过，红玛瑙似的血珠滚落在席上。那人昏了又醒，只是咳嗽转为呕吐，简直要把肠子也一寸一寸呕出来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听了直犯恶心。但见老者神情严肃，端若泰山，猜想这老头多半做过大夫。老者缓缓拾起那片灰布，裹成一团，突然塞进那人嘴中！“呜呜！”对方目眦尽裂，绝望的呼噜声堵在嗓子眼中，只是四肢被死死按着，只能癫狂地左右摆头。“别动。”老者双手稳稳扶住他的下颌，两只食指用力抵在他的鼻侧，捏住......直到他身体的抽搐平息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已看傻了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放下那颗没了生机的头颅，用一块干布擦手，回坐到白淮身边，道：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自那人的尸体收回目光，凝视老者，早收起轻视之心，缓缓道：“还是那个问题，千红山庄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？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嗄声道：“告诉你......也不是不行。只是你要知道，这消息可不便宜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皱眉：“你想要什么？我可是什么都没有！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哑嗓笑道：“你不是还有一双草鞋嘛！”</p>
<p>　　    这个？白淮心里好笑，双脚弹出，两只草鞋已飞落在老者怀中。老者如获至宝，将草鞋并起贴身藏好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将自己白生生的细腻双足藏在身后，催促道：“前辈快说吧。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拈眉，徐徐道：“小兄弟，你可知千红山庄最擅长的是什么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刀法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错了，是行医。想你年纪虽小，总该吃过贴千红牌子的防疫散才是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他们配出一种药方，或是觅得一种草药，总要有人来试，是不是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点头。</p>
<p>　　    “她们不敢拿平民百姓试药，那是败坏山庄的名誉。她们也没有学神农尝百草的胆量，所以......”老者指指自己，“这要命的差事就落在了我们身上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不解：“那你们来试药......可你们不也是人？况且你们一点儿病没有，怎么能试出药草是否有毒、药方是否奏效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嘿！”老者促狭一笑：“孩子，要让一个人染病，嘿嘿，那可容易得很。”他许是说乏了，将头仰探出棚去喝点雨水，接着道：“况且这里环境虽差，但总有一个好处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什么？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咧嘴：“公平。在外家财万贯的，来这一样是个穷光蛋！一个人，一条烂命，在这里，命就是钱，钱就是命！”看白淮如坠五里雾中，老者解释道：“在葬花谷，吃的窝头，用的柴火，几块布，一点药......这些用度都要靠‘命钱’支付。没有命钱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这‘命钱’该怎么得？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道：“要挣多些，那只有主动去染病，然后为千红山庄试药。试一次，便是五百命钱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摇头：“以身试险，谁会傻到做这种事？”</p>
<p>　　    周围数人冷笑。老者冷冷道：“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沦落到残疾的？能用肢体脏腑换回一条命，已经是值了。还有那些染了病，却治不好的......嘁，你总会见到的。不屑去试药，也好，还有其他来钱的法子。”</p>
<p>　　    他将小臂翻过，展露出上面青紫色的针孔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不解：“这是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道：“抽血。用血来换钱。像我这种地型血，便是一次六十钱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眨眼：“未免少了点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直翻白眼：“好好好！你有本事今后一次血也别献！”他眼仁一转，怪声怪气道：“老夫思来想去，只有最后一种来钱法子适合你——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什么？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去给千红山庄的女弟子抬桥子，倒马桶，嘿，你这小子白白净净，做个下人倒是再适合不过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他一句话未说完，白淮霍地站起，冷颜飞红，愤恨道：“要我伺候别人，那是做梦！你只消说清楚，究竟如何才能闯出去？”</p>
<p>　　    老者冷笑摇头：“出不去，我们出不去，你呀，更别想出去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为什么？”</p>
<p>　　    一个独臂长发男子霍然站起，手里握着一块尖石，步步逼近，道：“你是白镇国——白家的子弟？”</p>
<p>　　    镇国将军是白淮的祖父，曾领兵肃清过武林恶党，结下不少深仇。白淮性情高傲，虽察觉对面来意不善，仍点头承认：“正是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男子冷笑：“好！有胆！我与白家有怨，本以为今生难报，没想到老天眷顾我，将你送来葬花谷。这地方比地狱难熬，早点送你去死，黄泉路上莫要怪我！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里犯愁，这些武林人士未免太莫名其妙，为一点旧仇宿怨舍下性命......难道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？看来得先打倒这人立威，再思索出去的法子。他站起身来，嫩笋似的脚趾点在席上，叹息道：“要来便来，废话倒是不少。”</p>
<p>　　   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！”另有一黑塔般粗的大汉狂笑出声，他的脸一侧虬结扭曲，一侧却像是冻住的死肉，诡异万分，“不愧是白家的狗崽子，真是有够傲的！只是不知道一会你讨饶起来，会是怎般难看模样！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强捺怒意，双手已呈爪状，淡淡道：“不怕死的，向前踏一步吧。”</p>
<p>　　    两人对视一眼，齐喝一声，自左右扑来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看他们的架势，忍不住要笑——这两人脚步迟钝，分明不会武功——头上已着了一记石头。白淮捂着鲜血淋漓的额角，右颌又给人揍了一拳。</p>
<p>　　    天地倒转。白淮给那黑汉扼住脖颈，几乎喘不过气来。老者凑近蹲下，那双蒲扇大小的脚板挨着白淮的头，苦兮兮笑道：“小兄弟，是不是感觉气海穴滞涩无比，好像扎了根钉子进去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脸色涨红，双眼几乎翻白，死盯着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脸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不紧不慢道：“这是千红山庄管束犯人的手段之一，叫‘葬魂钉’，她们把毒药瘀在你经脉深处，阻断内里流通，除非你愿意自废武功，将丹田破开个洞，否则今生今世再别想用内力啦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嘶声道：“你......为什么......”他的面部已涨成黑紫色。</p>
<p>　　    老者笑了，“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呐？”棚里的众人他挨个指点过去，“天墨子，残云侯，笑死鬼，打鼠将......”他最后点着自己，“老夫是‘河童老祖’昌希冒，你可千万记住了。等见到阎王爷，叫他老人家早点招我过去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喉咙格格直响，已半昏死过去，哪里还能听清他说什么。长发独臂男子握着那块尖石，用肩推搡黑汉。黑汉纹丝不动，瞪着血丝满布的白眼珠：“怎么？你要亲手杀他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独臂男子道：“是！”</p>
<p>　　    黑汉道：“一......两百命钱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独臂男子不假思索点头：“好！”</p>
<p>　　    两人互换位置，独臂男子高高举起尖石——</p>
<p>　　    鲜血飞溅！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刀出，手落。</p>
<p>　　    独臂男子咬牙倒在一旁，冷汗涔涔，死死盯着自己涌血如泉的断腕——他已没有手了！</p>
<p>　　    雨雾中，一个面遮薄纱、身披银红色斗篷的少女收刀入鞘，鲜红的血珠抛下，落入雨势，转瞬不见踪迹。众人方才气势汹汹一如斗胜的公鸡，此时少女站在这里，就如一只鹰隼落在鸡窝上，除去倒在地上的一死两活，无一不敛息屏气，跪伏在地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们好大的胆子！”少女眯起双眼，细声细语难掩杀意，“居然敢对少庄主要的人动手！”</p>
<p>　　    “河童老祖”昌希冒被众人挤在最前面，如芒在前，偷偷觑到少女眯着的双眸，心更凉了半截——这小姑奶奶一眯眼，就是有心杀人呐！</p>
<p>　　    银红斗篷少女环顾一周，刀在鞘中蠢蠢欲动，她用脚尖戳戳昌希冒：“河童老头，这次又是你在暗中搞鬼吧。”</p>
<p>　　    昌希冒身子一激灵，似痛哭出声：“洛橙小姐，您这回可冤枉好人了！我和这位白小兄弟素无瓜葛，又何苦杀他呢！”</p>
<p>　　    洛橙轻笑：“不管，我就看你不像个好人。”</p>
<p>　　    昌希冒翻身跳起，指向那个黑塔汉子：“我自然不是好人，可这个更坏！就是他把白兄弟掐昏过去的！”</p>
<p>　　    洛橙笑容隐去：“阿当顿珠，你有什么话说？”</p>
<p>　　    黑汉子阿当顿珠坐起身，焦炭似的脸看不清表情，闷声道：“没话说。”</p>
<p>　　    洛橙转身道：“背上这孩子，跟我来。”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，却俨然一副大人模样，着实有些奇怪。阿当顿珠一声不响背起白淮，拿白眼珠瞥一眼昌希冒，紧跟洛橙去了。</p>
<p>　　    [newpage]</p>
<p>　　    第三章 幽囚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两人在及踝的淤泥里行了数十丈，来到一处由圆木搭建的浮台上。浮台上几具裹布尸体并排，由几个披着茶色斗篷的遮面女弟子看管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回身，指着一处干燥空地道：“把他放在这儿，你便自觉领罚去吧。”这黑塔般沉默的汉子放下白淮，摇摇晃晃地去了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抱刀站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你还想睡多久？”</p>
<p>　　    她身后，白淮翻身坐起，神色略微尴尬——他本想趁机将这少女擒住，再打探出去的法子。洛橙转身，莞尔一笑，道：“想拿我做人质，是不是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虚地望向一旁。</p>
<p>　　    “你真以为凭借自己的一点小聪明，就能毫发无损地从葬花谷溜掉？”洛橙摇头，发辫在她肩上跳跃，“幼稚，天真，糊涂。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强压心中的不快，起身道：“为什么救我。”</p>
<p>　　    洛橙俏皮眨眼，道：“因为啊，我看上你了呗～小少爷～”</p>
<p>　　    “我白家可容不下妖女。”白淮挑眉讽道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笑道：“千红山庄可没这么多规矩。要不你干脆入赘过来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念在自己方才被她搭救，怎好因为她一句玩笑话动怒，索性抱臂站在一边装聋作哑。</p>
<p>　　    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忍气吞声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笑容愈发的甜：“真的，你可以考虑一下。”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那边“格格”缆绳收紧，两人先后搭上乘风梯，沿着峭壁上行。云梯撞开沉雾，白淮抬头想感受一下终于清新的山风，一幢黑影先覆盖了他的全身。</p>
<p>　　    是一栋竹搭的阁楼。</p>
<p>　　    一栋建在绝壁之上的两层阁楼！</p>
<p>　　    乘风梯停在阁前一丈的距离，在山风中癫狂地上下摇晃。洛橙一手拉住缆绳，一手自梯底拾起根指粗的铁索，运劲甩出。看她架势，白淮暗叫声好，果然，铁索如有灵性，正勒在阁前的竹桩上，勾连出一根索桥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拍拍小手，玩笑道：“小少爷，这都到家门口了，就不用奴婢再护送了吧？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不语，试探着向前，脚趾刚搭在冰冷的铁索上，对高处本能的恐惧已让他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。</p>
<p>　　    飞观楼也有三十三丈高，可站在楼顶，和站在这摇摇欲坠的铁链上......可是两码事。</p>
<p>　　    乘云梯猛然一抖，白淮立时收脚回撤，后背已是湿透。</p>
<p>　　    若是自己的内力还在，这短短一截铁链，又算得了什么......他仍在思忖，只听身后洛橙道：“还是说，小少爷害怕了？害怕呢，也不要紧，只要小少爷您尊口微开，求我把您送过去......”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身子一僵，回身冷冷道：“白家子弟命是贱，可骨头不贱。”一句话了，他向铁索快步冲去，倒像是在寻死。</p>
<p>　　    洛橙眸中异光闪过，笑容顿敛。曳影而出，双手托在白淮腋下，送过铁索，倏去倏回。五根玉指一扫，铁链打个激灵，如灵蛇哗啦啦收缠在她腕上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险死还生，腋下痒痒的触感尚在，扭身与洛橙遥遥对望。见少女的眼神满是深意，悠悠道：“刚才这句话，你可别忘了。”她伸手拉住缆绳，曲臂一扯，又随乘云梯徐徐沉入灰色的山雾中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这才坐倒在阁前的竹台上，腿脚发软，心里念叨着——难不成她又救了我一次？</p>
<p>　　    歇了片刻，他撑着竹桩起身，垂眸观察四周的环境。</p>
<p>　　    楼阁坐倚峭壁，距崖顶不过三十余丈，壁上布满蓝色花藤，是攀登的绝好抓手。只是.......一，二，三......八，崖顶布置的八张床弩，还有十余处千红山庄的暗哨，这些人可不会一时疏忽放自己出去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心里凉了半截。难怪昌希冒说葬花谷是一处天造地设的监狱。百仞绝壁，一梯贯通，任你武功登峰造极，八弩攒射之下，难道还真能踏雾飞天不成？</p>
<p>　　    但或许还有其他出路？白淮抱臂走向那栋矮阁。矮阁坐落于竹台上，不设阁门，亦不设牖，只留着几处空洞。最醒目的是门框处贴的一副对联：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“壮士擒龙力未逮  美人痒虎意有余”</p>
<p>　　    横批是“虎笑色变”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这字里行间流露出浓浓诡异。白淮耐着性子又读了一遍，“嚓嚓”两下撕干扯净，只是横批贴的太高他够不到，只能憋屈地装作看不见。</p>
<p>　　    步入矮阁又是一种景象。竹床上铺着翠绿的竹叶，桌上只摆一只瓷瓶，瓶中插几株地榆，青色的细屑花瓣在山风中颤抖。压抑许久的紧张化作疲惫席卷而来。白淮暗自叹息，翻身倒在床上，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睡在床上的美好......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是夜。</p>
<p>　　    脖子处的瘙痒游走不休。白淮于半睡半醒中翻身坐起，闭眼胡乱挥动双臂，试图驱散轰鸣盘旋的蚊群。忽然，他双手抱肚，一对明眸幽怨而无奈。</p>
<p>　　    他渴了。</p>
<p>　　    “喂！有人吗？”他尝试着呼叫一声。好在并未有人回应，看来千红山庄的监视尚未做到滴水不漏——至少那些暗哨也得睡觉不是？这样，他或许还有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...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起身在房间里摸黑搜查一轮，终无所获。窗外被壁上的数百火炬映得有如白昼，白淮不欲行险，又悄声躺回床上。但喉咙火烧火燎之下，他可再也睡不着了。思索一阵，白淮将身下的竹叶搜集起来，展开铺在地上，双手抱膝靠在床边。</p>
<p>　　    他忽然好想家中的小厮丫鬟。</p>
<p>　　    ......</p>
<p>　　    </p>
<p>　　    将竹叶表面的露珠倒在舌头上。白淮咂咂嘴，只能尝出嘴里浓重的血腥味。</p>
<p>　　    这已是他被困在葬花谷的第四天。</p>
<p>　　    最初的几天他还自信满满，坚信自己与谷底那些人不同，“千红山庄的妖女”会使出各种花言巧语，百般手段诱自己投降。可难熬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，莫说劝降，就连最基本的饮食都没有提供。</p>
<p>　　    白淮腿肚子虚弱得打战，扶床站起——与其在这里悲惨的渴死饿死，他决定主动出击。屋外的景色一如四天前，灰蒙蒙的山雾遮掩着贫瘠的峭壁。白淮哑着嗓子叫道：“好个妖女！好个千红山庄！平日里一副医者仁心的模样，背地里却密谋犯上，妄图流毒四方！当真衣冠禽兽，无愧自毙余孽！就你们这丧尽天良的谷底之蛙，也配称作武林一派吗？待我出谷，必将你们的行径禀于陛下，要你们世世代代做牛做马，为娼为妓！......”他本来也不欲说得这般狠毒，只是几天积累的不忿堵在口中，实是不吐不快。</p>
<p>　　    他啰啰嗦嗦骂了一通，不见有人回应。扶着膝盖喘了一阵，又骂了一遍。待到第三遍痛骂草草了结，白淮彻底绝望了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恨骂道：“可惜我看不到你们自食其果的那一天！”快步向着诡谲的谷底灰雾中冲去——</p>
<p>　　    脚底落了空。白淮的身子向下急坠，风在耳边怪笑，吹得眼睛发疼，他再没法呼吸，直到狠狠撞击在地面上。</p>
<p>　　    （未完待续）</p>
<p>　　      </p>